“是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那差役面露惧色,微微抬头瞄了眼新帝脸色,才又垂下头,低声道,“说大军在出征西渚时,便没再讨京城的粮吃,此番自然也不是为讨饭来的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时死寂。
压抑的气氛让那差役伏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,他不敢抬头,等了一会儿,才听到陛下又沉又厉的发问:”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了。”那差役迟疑道,“之后屠骁亲自押着臣在大军中绕了一圈,指认了几个半死不活的叛军首领和狄贼,便将臣赶了出来。”
新帝瞪着差役看了几眼,才低声道:“你下去吧。”
那差役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。
新帝琢磨着萧翀那句话,不是来讨饭的,那是讨什么?权,还是命?
他想着自己“亲哥哥”在御座上时,对这个“外甥”的诸多忌惮,如今自己也坐上了这个位子,才真正体会到榻旁卧虎是何种滋味。
他原本还想着安抚住萧翀,只要萧翀在京中,或许姜煜还真会掂量掂量,要不要打上京来。眼下看来,自己这个算盘恐怕也打不稳妥。
思虑沉沉间,外面通禀“世子”求见。
姜恒匆匆进殿来,郑重行过礼道:“父皇,我刚得到消息,卢十安跑了!”
新帝心头猛地紧了一下。
姜恒忧心忡忡道:“若真叫他逃回西境去,只怕卢荣也要生乱,这等关头,咱们……经不起啊。”
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新帝重重地叹了口气,半晌才有气无力道:“……谁晓得这龙榻,竟是如此难坐。”
姜恒看着父亲再无初登大宝时的兴奋,只剩日复一日加重的满面愁容,未再多说什么。他初时还曾介怀自己未被加封“太子”,每每被人唤作“世子”时总不自在,忧虑后面恐要跟两个弟弟发生“夺嫡”之争,可眼见着时局变换,竟又觉得没有“名分”未必是件坏事。
新帝不知儿子在一瞬间闪念什么,相比于跑了的质子,来的这个“杀神”才更叫他头疼。他闭着眼,沉沉道:“不提卢十安,对于萧翀来京,你如何看?”
满朝谏言多少带着他们自己的立场和利益,新帝觉着,还得听听亲儿子的说法。
姜恒默然良久,久到新帝有些不耐地睁开眼看他,他才迟疑着回道:“回父皇,儿子觉得……有些棘手。首先,不能杀也不能关,虽说将他召来设伏或许能成,可他的大军在城外威慑,他出事,京城会乱,说不定临州也会参战,这正中南边下怀。且他打出保境安民、祛除边寇的旗号,有北境大捷之功,杀了他,不能服天下。其次,也不能太强硬,更不能妥协。他一路打着‘献俘’和’述职‘的名号,至少说明,他不想明着撕破脸,是留了转圜余地的,逼得太紧他会反,而妥协,父皇又会自降身份。”
“那要如何?”新帝带着血丝的瞳仁一瞬不瞬盯着儿子,盼着能有良策。
“拖。”姜恒给父亲揉着肩,“无论他要什么,尽可能拖,拖得越久越好,对外再放出风去,说萧翀和西北军已归顺,远来勤王,或许,还能震慑南军。”
新帝又缓缓闭上了眼,静了一会儿道:“好了,你也下去吧。”
姜恒停下按得有些发酸的手,恭敬回道:“是,那儿子告退,父皇好生歇息。”
新帝闭着眼不动不言,似充耳未闻。大殿里重新陷入沉寂,守在一旁的两个小内侍对望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谨慎和恐惧。
良久,新帝突然又睁开了恶眼,沉沉道:“孙守成,这些时日在做什么?”
城郊的皇陵中,蓝鹤刚刚为孙守成煎好了药,方子是宫里的医正给开的,只不过蓝鹤并未照方煎,用得还是老方子,以及从栾城带来的药草。
孙守成喝了药躺在榻上,低低问道:“他到了吗?”
蓝鹤回道:“说是在城外扎营了,尚无要进城的意思。不过他停这几日,满城百姓都知道了,外面风言风语,恐怕说什么的都有。”
“这都是自然的,风起青萍之末,总是要有些波澜的。”孙守成语气淡淡,是见惯了风浪的平静。他将手缓缓抚向心口,气息沉沉。蓝鹤在旁看着,心知他衣服的夹层里藏着东西,那是在栾城时,信匣中极少没被他烧毁的信笺之一。
孙守成的手动了一下,似下了某种决心:“拿剪刀来。”
“守公。”蓝鹤已然猜到他要做什么,迟疑几许,才取来剪刀,低低道:“我来吧。”
孙守成抚在胸口的手挪开,蓝鹤小心地揭开他中衣的系带,再靠近胸口的那一侧,沿着密实的线迹挑开了一道口子,隐隐露出一层黄色的薄绢。
“送我进宫吧。”孙守成沉稳道,“时候差不多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萧翀:谁说我讨饭?我来讨嫁妆……不给,那我再往前挪两步。
蓝田:世子,腰再弯一点,眼神收一收……哎对喽,像奴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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