截铁,「笔迹模仿得有八九分像,但执笔人惯用左手使暗劲,转折处的顿笔方向与老将军旧部的习惯相反。且这纸张……」他指尖轻搓纸页边缘,「是新近做旧的,熏烤火候过了,反而露馅。」
他抬眼看向刑部尚书,目光如刃:「有人想藉此案浑水摸鱼,将水搅得更混,好让真正的大鱼脱钩。顺着这伪证的来路,给本王细细地查!」
「臣遵旨!」刑部尚书冷汗涔涔,连忙应下。
「其余处置,」凛夜合上卷宗,语速加快,却条理清晰,「副将功过相抵,夺职永不叙用,但不累及家眷。粮商按参与程度分三等,首恶抄家,从者罚没七成,胁从者留三成家产以维生计。所有判决文书,午后送至凤仪宫用印。」
「是!」
「去吧。」夏侯靖淡淡开口。
两位大臣如蒙大赦,行礼退下。
偏殿内重归宁静。夏侯靖这才将已有些凉的燕窝粥换掉,重新盛了一碗热的,递到凛夜手中。「先吃些。凉了伤胃。」
凛夜接过,方才紧绷的神经鬆懈下来,才感到确实饿了。他慢慢喝着粥,夏侯靖便在一旁替他剥水煮蛋,将蛋黄细细碾碎拌入粥中,蛋白则切成小块。
「还是你心细。」夏侯靖忽然道,「那证供,朕乍看之下也未觉有异。」
「陛下日理万机,这些细枝末节原不必亲自过目。」凛夜嚥下粥,语气缓和下来,「何况,伪造者手法高明,若非我曾详查过那位旧部所有留存文书,也难以立即辨出。」
「所以说,此案离了你,还真不行。」夏侯靖笑了笑,眼中却有深意,「只是,如今你已是朕的皇后。这般劳心劳力,朕舍不得。」
凛夜放下粥碗,看向他,目光清澈:「陛下,我既是你的皇后,也还是凛夜。有些责任,不会因身份改变而消失。北境军粮案自我手中而起,自当自我手中而终。这是最后一桩了。」
最后一句话说得轻,却重若千钧。夏侯靖明白他的意思——以摄政亲王身份督办的政务,至此将彻底了结。从今往后,他首先是他的皇后,其次才是曾经的亲王。
「朕明白。」夏侯靖握住他的手,「只是心疼你。来,再吃些点心,你喜欢的枣泥山药糕。」
早膳用完,公务暂了。夏侯靖本欲带凛夜去御花园散步,凛夜却道:「我想回凤仪宫书房,将方才的处置意见先写下来,免得遗漏。」
「朕陪你去。」
回到凤仪宫书房,此处仍保留着凛夜还是亲王时的布置,三面书架环绕,临窗大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,却也多了些新婚的喜气点缀。
凛夜走到书案后,准备坐下书写方才对北境军粮案的处置意见。
夏侯靖则随意踱步至一旁的多宝格,目光扫过架上各色文玩与卷册,想寻一本閒书打发时间,陪着凛夜。他的指尖划过一列书脊,无意中碰到一个放置在高处、不甚起眼的紫檀长匣。匣子未上锁,他顺手取下,想看看里面是否是什么有趣古籍。
打开匣盖,里面并非书籍,而是几个保存得极好的卷轴。他随意拿起最上面一卷,在手中展开。
画纸徐徐铺开,一幅工笔设色的人物骑射图映入眼帘。画中少年约莫十七八岁,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暗金软甲,骑在一匹通体乌黑、四蹄如雪的骏马上,正于秋日猎场中挽弓欲射。少年眉眼飞扬,唇边带着一丝锐利自信的笑意,略带青涩的面庞上,已能清晰看出一股逼人的凌云之志。背景远山苍茫,天空高远,整幅画笔触细腻传神,显然出自宫廷第一流的画师手笔。
夏侯靖愣住了。这画中少年,分明是他登基数年后、君位渐稳却尚存昂扬少年气的自己。他几乎不记得何时命人绘过这样一幅画,更不记得这画为何会出现在凛夜的私匣之中,且被保存得如此完好,纸张平整,色彩鲜亮,显然是被精心收藏、时常检视抚平的。
剎那的讶异过后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惊喜与得意的心情涌上心头。他眼中漾起戏谑又温柔的笑意,小心捲起画轴,拿着它走向正坐在窗边软榻上、就着明亮天光翻阅一本古籍的凛夜。
他放轻脚步,走到凛夜身侧,俯身凑近,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。他将画轴在凛夜眼前展开,指尖点着画中意气风发的少年,语气里满是促狭与藏不住的欢喜:
「朕竟不知,皇后私下里还有这等雅好?原来……夜儿喜欢的是朕这般年少青涩、鲜衣怒马的模样?」
凛夜先是一愣,目光落在熟悉的画面上,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,似是珍藏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骤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赧然。他抬起眼,长睫轻颤,看向近在咫尺的、真实的夏侯靖——那张脸庞早已褪去画中的青涩,线条更为棱角分明,凤眸深邃,沉淀着岁月与权柄赋予的威严与沉稳,正是与他历经风雨、携手至今的模样。
但他并未躲闪,也未试图辩解。那抹羞赧很快被一种更深的、清澈的认真取代。他抬起清澈的眸子,笔直地望进夏侯靖含笑的眼底,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:
「不是的。」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