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住浮在水上的药材,是几朵晒干的红花,散着微微苦味。
江霖舀起木勺,小心浇下水流,宋折不说话,屋里安静,传来外头野虫的吱吱声和青蛙的呱呱声,江霖全身注意落在宋折身上,从肩下那道黑紫的肩伤,到手臂细细的丝线割痕。
割痕伤口浅,桂清用的药材都是千里难寻的神仙草木,敷在伤口上没三日就开始结痂,皮肉已重新长好,泡水无碍,只是肩下的伤还未完全愈合,万一进水,又得感染炎症。
江霖伸手护住伤口,水流沿着侧掌滑下,他视线游离,停在后背的几道陈年老伤上,脊背宽阔有力,肌理姣好,可惜落有几道伤痕,概是多年前受的伤,全部留下了痕迹,丑陋地趴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。
江霖喉咙滚动,鬼使神差地移动手,即将触到那些伤痕时听见宋折蓦然开口:“脚伤……如何了?”
夏降焰火
江霖收回手,看向宋折,那人埋着头,半张脸沉在水里,睫毛蝴蝶翅膀般轻轻扇动着,几朵红花在鼻梁处打转。
宋折见他不答,侧过眼睛,江霖抿唇,回道:“那个小鬼给我用的也是极好的药,已经好了。”
宋折轻轻嗯了声,转回眼睛。
江霖掬起水,指尖插进柔软的发间,宋折自觉闭起眼,细流浇下,江霖顺着头发打湿,拿起皂角擦拭。
“江霖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日你说的无错,我与他早已天人永隔,此生不复相见……许是心中执念太过,我总将你认作他。”
江霖揉搓头发的动作微顿,轻眨眼睛,宋折这番话说的突然,他稍作思考才想起所说何事,那日在统州客栈,暴雨前夕,他口出狂言,惹得宋折怒火冲身,差点面见真阎王。
回想起来,江霖张口便要认错:“……那日是我冲撞大人了,江某嘴笨,脑子蠢钝……”
低低笑音响起,宋折眉头舒展,似是笑得真心,但眼底全无笑意,嗓音也是冷的:“是本将军眼睛昏花,执意将你认错成故人,你不必自责。那日你说的对,若是遇到其他眼下有痣的人,或许我也会执意将那人认成他。”
江霖闭上嘴,沉默地舀水冲掉白沫。
宋折语气冷淡道:“不过,今后本将军不会再认错了。”
“将军,江某有事请问。”
丝滑的发尾在水中浮动,江霖蜷起手,发丝勾缠指尖,轻柔地搔挠着掌心,他垂下眼帘,脸上已无任何表情:“将军对那位林公子是何种感情?”
宋折想也未想:“许是恨吧。”
江霖松开手中头发,迷茫地眨了眨眼,半晌后,他扬起唇角,塌下眉眼露出个无声无息的苦笑,不再回话,继续手中之事。
知县命人送了两套新衣裳过来,沐完身,宋折换上新衣,靠在床边,江霖帮他把药仔细抹匀,缠好布条,弄完一切才拿着衣裳去浴房洗漱。
浴房热水的正是方才一起抬水的差役,两人唠家常般聊几句,那差役退出浴房,留他自己泡澡。
白雾氤氲,江霖躺在浴桶里,将头靠在桶边,阖起眼享受难得的惬意,窗边响起两道短促的敲打,他睫毛动了下,闷咳一声回应。
窗户轻启,敏捷的身影跳入屋内,反手关紧门窗,轻步走到江霖身旁,从怀里拿出一小盒药罐。
“少主,您吩咐的都买回来了。”
江霖懒懒睁开眼,接过药罐,掀开盖子凑近嗅了下,重新盖好,满意地点头,动了动指尖,示意他可以离开了。
阿笙没动,垂眼盯着江霖胳膊上的剑痕,面露愧疚:“那日没能及时赶到,阿笙有罪。”
江霖沉眼看他。
“真想请罪,那就离开燕雷霄。”
阿笙忽的无话,江霖早已猜到他的反应似的,轻嗤一笑,握紧手中药罐,缓声道:“若事情败露,宋折抓你,我可保不了你。”
阿笙低声回:“属下至死也不会连累少主的。”
“你的少主究竟是我还是燕雷霄啊?”
这话又把阿笙问得沉默,他努力掀了下唇,斟酌半会仍答不上来,江霖不悦地瞪他,拢起一点水泼过去,阿笙老老实实挨他的火气,扫掉衣襟上的水,走到窗边快速溜走。
屋内重归安静,江霖垂落睫毛,将脸浸在水里。
舒舒服服地泡了澡,离开浴房时,江霖浑身精神,抱着旧衣服走过曲廊,听见空中砰的巨响,他吓一跳,抬头望去,夜空中一朵绚烂的焰火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