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众人的眼光,阎闻清还是冷静下来,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一个选择:继承皇位, 接受这个行政瘫痪经济崩溃内忧外患的王朝。
最好的结果是成功镇压叛军,让景朝多延续几年到几十年,最坏的结局是像任何封建朝代的短命君主那样死无全尸。
他想, 若干年前, 阎家祖先在面对景朝太祖的请求时, 又是怎么样的情形?
这些人估计是希望他做出和阎家祖先一样的决定,但阎闻清知道, 这个决定不是他想要的,娘亲的话时刻缭绕在他的脑海里, 很快他有了答案。
阎闻清没直接回答,只是摇摇头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眼前的人纷纷变了脸色:“难道你要弃景朝不顾吗?”
阎闻清道:“景朝大势已去,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阻止的,若是节度使能不滥杀无辜, 负担起责任,未尝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 一个师兄怒气十足打断道:“那景朝的百姓呢?你要弃他们不顾么?”
阎闻清道:“兴,百姓苦, 亡,百姓苦,对百姓而言,圣上是姓景还是姓别的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贤明……”
“够了!”那师兄再次打断阎闻清的话,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:“你这个懦夫!”
阎闻清不语,他知道此刻怎么争辩,也也不会改变眼前人的想法。
这时,沉默许久的主持忽然开口道:“够了。”
其他师兄恭敬道:“师傅。”
寺里的主持见多识广,年轻时候据说曾去一处名为云林寺的修僧云集的大寺里进修过几年,只可惜天资不足无缘入道修仙,于是回到寺里做和尚,主持只是看了那几个气得脸色通红的师兄,叹了一口气,转而对阎闻清道:“你走吧。”
那几人睁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:“主持!”
只有阎闻清双手抱拳,鞠躬起身,留下一句“感谢这些年的照顾,告辞。”后转身离开。
看着阎闻清远去的背影,一个和尚忍不住问主持:“师傅,为何那么轻易放他离开?”
主持撇了他一眼,道:“不关你事,好好去收拾东西吧,你现在应该要想的是,我们怎么在这场乱世中活下去。”
“乱世?!”众人惊道。
“嘘,隔墙有耳,什么事该说,你心里清楚就行了。”主持说完,催促寺里和尚们去准备。
“人相食啖,白骨盈积,残骸馀肉,臭秽道路。”
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阎闻清年仅八岁,他坐在上书房,撑着下巴,偷偷瞄着窗外,看着几只黄鹂跳上树梢,打闹嬉戏,刚打了一个哈欠,就听见“咚咚咚”几声,他看向太师,太师站在桌子前,胡子气得都翘起来了,太师敲了敲桌上的书,提醒道:“殿下要专注。”
阎闻清微微张嘴,本想说“是”,却见一道光束如同利刃,穿过了太师的胸膛,顷刻间,那个松形鹤骨,精神矍铄的老学者,化作了灰烬,消失于阎闻清眼前。
原来竟是梦,阎闻清睁大眼睛,瞳孔微颤,眼前的哪有什么太师,只有一个衣衫褴褛,面如土色的流民,幽幽地盯着他。
在节度使夺权后没多久,南边一支和景家有血缘关系的远亲亲王带兵造反,紧接着各处爆发的大大小小的起义,再加上旱灾水害,景朝彻底陷入混乱,不说普通百姓了,哪怕是世家大族,都有不少在战乱逃亡中流离失所,阶级滑落变成乞丐流民。
那一刻,阎闻清终于明白,阎家祖先的得道成仙之梦,竟然是血肉筑成的,背后的代价是如此惨烈。
“食……”
那流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,看他脸颊凹陷,皮包着骨头的模样,想来是许久没有进食。
现在正值盛夏,艳阳高高挂在空中,热得阎闻清口干舌燥,他环顾四周,别说水源了,周围连草都没几根,连树干都光秃秃的没有一点儿绿叶,树皮还被扒得一干二净。
阎闻清后退两步,警惕地看着那人,事实上,他也是三天没进食,一天没进水了,他还穿着从皇寺拿出来的,用贡品布料制成的常服,看起削瘦饥辘,却比眼前的流民多了一些衣能蔽体的体面。
流民恨恨地瞪着他,在天灾面前,人早已经丧失尊严化成了动物,阎闻清那么聪明,何尝看不明白他是何意。
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,流民只要杀了他,抢了他的衣服,吃他的肉,就能多活一阵子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