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王建水行过礼,他上下打量着如此细高条儿的中年男人——长且窄的面上双颊凹陷,额角发际碎发丛生,整个人仿佛柴火棍装进了面口袋。唯有一把飘飘然的长须,倒还有几分世外高人之相。
叶擎历来不以容貌出身论人高低,眼见王师爷不躲不退,心下生出几分满意,朝堂下一指:“王先生,坐吧。”
王建水说话云山雾罩的不敞亮,不招李堰喜欢,却意外对长安人的路子。王建水更是急于在叶擎处再搏个一官半职,自然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陈及做官时,县内庶务多是他从旁协助处理,说是个影子县令也不为过。叶擎偶尔问出些刁钻古怪的问题,也难不倒他。
李堰尽力理顺二人话语中有关人口田地的信息,于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听得晕晕乎乎,几刻之后,终于懂了个大概。
陆家这些年兼并的田地是从自家庄园开始,一圈一圈向外扩。如今按着图籍将土地归还于依附陆家的佃农,中心庄园里最肥沃的土地却得再行安排。叶擎本想将这些田地丈量清查后,授给移民,却被王建水大力否决。
他躬身一揖,言辞恳切:“叶大人,非是我有什么地域别见,只是陆家的田产位置特殊,周遭环绕的农户是跟随陆家最久,也是尤其排外的。您若将这些田地授给移民,不等同于将移民丢尽狼窝?纵使有神策军,也不能日日护卫。到时若是起了冲突,移民连自卫的余地都没有。还不如在艾山渠废弃的田口附近新寻耕地,用以安置。毕竟灵州别的不多,无主的耕田,还是任君是选的。”
叶擎不置可否,问李堰道:“李大人,诚如王建水所说,艾山渠周边能供给新田?”
李堰解释道:“这倒是不错,艾山渠两岸共分出十一个田口,其中四个缺乏维护荒废已久,想来是无人耕种。古时艾山渠整修得当,极盛时能灌溉良田百顷。如今的情况,恢复到汉魏两代还得费点功夫,但今冬整修过后,安置二百八十户移民,还是绰绰有余的。”
“只不过,”他补充道,“久不耕种的土地有板结之忧,又加之灵州近年少雨,有些返盐。春日里开垦恐怕要废一番功夫。”
王建水倒不担忧这个,拍着胸口作保:“二位大人莫要焦心,等灌渠修通,引水大浇一番,再多的返盐也压下去了。至于板结……”
他叹一口气:“靠施肥深耕也能救回来。”
李堰不通农事,能想起来板结和返盐已是难得。只不过,诚如王建水所言,大水漫灌之下,还得另开备用的排水渠。
他心下盘算着,俄顷,却听叶擎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王先生,你懂得不少。没辜负李大人与梁大人竭力引荐。”
王建水一张脸上宠辱不惊:“叶大人谬赞,小人微末之才,能帮上您一点忙,已是大幸。”
叶擎又问:“那么陆家的田产,你当如何处置?”
王建水回忆道:“陆家独霸前,回乐是有几位保长的。如今陆家倒了,您大可以再挑几个人丁兴旺,在乡里品性贵重的人家,授以保长之职。这些良田可以酌情赏了他们,就当是您做的人情。自然……”
他看向李堰。
“也可以悬而不发,等到今冬工事完毕,再赏给表现杰出之人。”
此话一罢,堂内静悄悄,只余下叶擎手指扣着桌面的声响。他沉思片刻,抬眼却瞥见大门轻轻开了一个缝。
一位侍官快步进来,上前耳语两句。王建水和李堰还没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,只见叶擎眉目登时一凛。
他再看向王建水,言语里多了些拷问:“现在外头聚着一群回乐乡民,要将陆家的囤粮运去怀远一事讨个说法。正巧王先生在此……”
话没说完,王建水却闻弦歌知雅意,再拜道:“此事我当替您办好,只是请您和李大人同我一起去,就当是为我这个没名没份的白身压一压阵。”
叶擎审视着他,片刻后大笑道:“此事若妥,县衙之内任何官职,随你选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梁哥被杨老师的审计折磨中
民意(三)
县衙门前摩肩接踵。一众乡民看到三人迈步而出, 反倒息了喧哗之声,只留下你推我我推你的窃窃私语。
叶擎也不着急,抱臂环视。目光所及之处, 众人纷纷低头, 默不作声了。片刻以后, 人群之中终于推出一个面红耳赤的中年人, 梗着脖子歪抬着下巴, 上前一步。
脸红心跳